柚子小说 - 经典小说 - 寇王(np强制)在线阅读 -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乱作一团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乱作一团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乱作一团



    海绵花快见底的时候,仇述安终于摸到了地方。

    那地方是真偏。三座大宅子挨着,杵在一片野竹林后头,再往后就是乱葬岗,平日里除了野狗和乌鸦,连个鬼影子都难见。他藏在竹林深处,看着对面宅子那两扇新漆的朱门,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汤闻骞,穿着身簇新的绸衫,脸上带着笑,正侧头跟身后的人说话。接着,龙娶莹跟着走了出来。

    仇述安的眼神,一下子就钉在了她身上。

    她换了打扮。不再是船上那身随便裹着的毯子,而是一身料子不错的石榴红裙子,腰身掐得细细的,领口开得低低的,走起路来,耳畔有东西一晃一晃,闪着温润的光——是副黄玛瑙的耳坠子,底下还缀着珍珠。脸上也收拾过了,唇是红的,颊是润的,那股子久居人下的晦暗气褪了个干净,竟显出几分逼人的艳色来。

    她和汤闻骞挨得很近,低头听他说了什么,忽然就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是那种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轻快的笑。

    仇述安看着,看着她和那个曾经在封府、在他默许甚至推动下迷jian了她的汤闻骞,就这么有说有笑地站在光天化日底下,一副再熟稔不过的模样。

    他藏在斗篷里的手,慢慢攥紧了。几天来东躲西藏、靠那几块冰冷血棉熬过药瘾的辛苦,找到她之前那点残存的、或许能被解释的期待,此刻全都化作一股冰冷的、带着腥气的怒火,直冲脑门。

    全明白了。

    什么“撑到我来接你”,什么“一条船上的人”,全是放屁。她就是不要他了,嫌他累赘,嫌他笨,把他像块破抹布一样丢在船上,丢给翊王去试探深浅,自己转头就攀上了更有用的汤闻骞,在这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逍遥快活。

    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仇述安没动,就隔着那片晃动的绿影,死死地盯着。

    龙娶莹正听汤闻骞说官府那边传回来的反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面竹林边,似乎有个披着深色斗篷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凝神看去。

    那人影动了,从竹林阴影里慢慢走出来,摘下兜帽。

    是仇述安。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红丝,嘴唇抿得发白,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怨毒、失望和某种心死般神情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和她耳朵上的坠子,还有她身边的汤闻骞。

    龙娶莹心里瞬间转了好几个弯,面上却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甚至往前快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关切:“你……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不是让你等着我吗?”

    仇述安没往前走,只是站在那儿,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手臂一扬,纸条轻飘飘地朝她飞过来,落在脚前的尘土里。

    “这就是你说的‘来接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还是说,跟别的男人快活,快活得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话说得尖刻又难听。龙娶莹眉头微蹙,看了眼旁边的汤闻骞,后者脸上那点闲适的笑意也收了起来,眼神变得警惕。她弯腰捡起纸条,拍了拍灰,耐着性子道:“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其实一直在……”

    “你是不是早知道,”仇述安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翊王和封家,根本就是一伙的?!”

    这话一出,龙娶莹心头剧震,汤闻骞的眼神也骤然锐利起来。

    龙娶莹飞快地扫了眼空旷的四周,虽说偏僻,但也怕隔墙有耳。她脸上挤出更多的焦急和无奈,上前几步想去拉仇述安:“这话不能在这儿说,先进来,进来我好好跟你说……”

    仇述安猛地甩开她伸过来的手,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你还装什么?!”他眼睛红了,胸口起伏着,“你把我打晕,自己逃走,不就是要把我留给翊王吗?看他杀不杀我,用我的死活,来试他和封家到底是翻脸还是握手!是不是?!我生也好,死也罢,在你眼里就是块试水的石头!亏我那时……我那时还……”他哽了一下,没说完,只是死死瞪着她,“恶心!龙娶莹,你真让我恶心!”

    龙娶莹被他吼得后退半步,脸上那点伪装的焦急也挂不住了。她心里暗骂,这小崽子平时看着傻乎乎的,关键时刻倒把她的算计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换个角度:“你听我解释嘛……不过,你倒是说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这反问像是戳中了仇述安更深的痛处,他脸上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你还拿我当三岁小孩糊弄?!逍遥散是封清月控制我的独门东西,连配方都捏得死死的,翊王凭什么能‘早就准备好无数药人’?你当时就在骗我!现在呢?翊王没杀我派去顶替的人,这不就证明了,他们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哦……”龙娶莹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干脆也不装了,“我是提前知道一点。”

    “你果然——”仇述安像是终于得到了确认,反而有种破罐破摔的绝望,“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我这几天全靠你那点血棉吊着命,你知道那有多难受吗?!你知道躲那些搜捕的人有多提心吊胆吗?!”

    “那你是怎么躲过去的?”龙娶莹好奇地问,这倒是她没算到的部分。

    “你管我怎么做到的?!”仇述安像是被她的平静彻底激怒了,“怎么,打听清楚了,好再算计我一次?再把我打晕了,送到翊王跟前去邀功请赏?!”

    “当然不是……”龙娶莹又想去拉他,这次语气放软了些。

    “别碰我!”仇述安狠狠甩开,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我这辈子不会再信你一个字!在船上时,你说得多好听?‘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哈!你主动亲我,主动让我……原来都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好方便你跑路!全都是算计好的!”

    龙娶莹揉了揉被他甩疼的手腕,眼看温言软语是彻底没用了,耐心也终于告罄。她收起脸上那点残余的温和,语气冷了下来:“仇述安,你别在这儿耍小孩子脾气了行不行?就算我利用了你去试探,可结果呢?你现在不也好端端站在这儿,没缺胳膊少腿吗?我要不是有几分把握翊王不会轻易动你,我能把你留在那儿?”

    “你有把握?”仇述安冷笑,那笑声听着凄凉,“你天高皇帝远,真出了事,你能飞过来救我?你现在哄着我,不过是因为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等我没用了,你照样会一脚把我踹开,就像丢垃圾一样!”

    一旁的汤闻骞抱着胳膊,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就是龙娶莹提过的、从封家把她“劫”出来的那位“家贼”。看着这副要死要活、情绪上头的德行,汤闻骞心里直摇头——就这?能干成什么大事?龙娶莹这眼光,怕是也有走眼的时候。

    龙娶莹只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软的硬的都试了,这小祖宗油盐不进。她深吸一口气,干脆撕破脸:“行,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明白告诉你,这个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没我,你的逍遥散瘾发作起来是什么滋味,你自己清楚。不同意?那我就把你关起来,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这话彻底点燃了仇述安。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神却亮得吓人,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看吧,看吧!终于露出你这副恶心的真面目了!”他声音抖着,却带着快意,“但龙娶莹,你也听着,你已经把我心里最后那点念想都掐灭了。反正仇也报不了,每天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早死晚死都是个死!但我告诉你,我就算死,也不死在你手里,不让你称心如意!”

    说着,他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在汤闻骞还没反应过来时,唰地一下抽出了他腰间佩着的短刀。

    “你干什么!”汤闻骞喝问。

    仇述安看都没看他,举起刀,对着自己左手手腕,狠狠一刀划了下去!

    皮rou翻卷,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滴滴答答往下淌。他举着流血的手腕,伸到龙娶莹面前,脸上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硬气:“看清楚了,龙娶莹!你的血,你的药人身份,威胁不了我!大不了一死,但我就不让你拿捏!”

    龙娶莹脸色终于变了,喝道:“汤闻骞!叫黄大夫!快!”

    黄大夫就是他们从凤河天义教据点请来的那位,擅长外伤,人就在宅子里。

    仇述安却还在笑,带着惨淡的得意:“你不是要逼死我吗?来啊!我现在就把这条命还给你,看你拿我去攀你的高枝!”

    龙娶莹冲上去,想用手捂住他流血的伤口,却被他用肩膀狠狠撞开。她手上、衣袖上瞬间沾满了黏腻温热的血。

    最后还是汤闻骞从后面一个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仇述安颈侧。仇述安身体一僵,眼睛里的疯狂和亮光迅速熄灭,整个人软倒下去。汤闻骞接住他,麻利地从自己衣襟上扯下布条,先给他手腕伤口上方死死扎紧,暂时止住奔涌的血。

    很快,一个瞧着三十出头、面相周正的中年人提着沉甸甸的药箱疾步赶了过来,正是黄大夫。汤闻骞把人抱进旁边厢房,黄大夫立刻上前处理伤口,清洗、上药、包扎,手法娴熟。

    龙娶莹站在厢房外的廊下,就着下人端来的铜盆清水,慢慢洗着手上的血迹。水很快被染红。汤闻骞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她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

    “这就是你打算造的‘神’?”汤闻骞靠在廊柱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能从封家把你劫出来的‘家贼’,我原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没想到……就是这么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德行?”

    龙娶莹知道汤闻骞在抱怨。眼下他们干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每一步都得踩准了,不能出半点岔子。突然冒出仇述安这么个情绪不稳、行事偏激的变数,任谁都得头疼。

    龙娶莹把布巾扔回盆里,水花溅起一点。“你放心,”她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冷,“我会处理好。不会让他坏了我们的大事。”她心里清楚,原本的计划是用替身蒙混过去,等事情成了,再把他从翊王那里正大光明地接出来。没想到他自己逃了,还找上门来,闹这么一出。

    汤闻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现在打算怎么办?你那个‘乐臻齐天’的神位,要不要考虑……换个人坐?至少得找个比里头这位靠谱点的。”

    龙娶莹却摇头:“不能换。如果随便找个人,对封家、对翊王而言,我们就是一股全新的、意图不明的势力,他们忌惮之下,很可能联手扑杀。只有仇述安,他是封家‘送’给翊王的‘礼物’,是封家递出的橄榄枝。由他‘得道成神’,在翊王这里站稳脚跟,对封家来说,意味着他们的人在翊王阵营里有了分量。这样一来,封家不仅不会明着反对,甚至可能暗地里希望我们成事,好增加他们的筹码。”

    汤闻骞琢磨着她的话,眼神闪了闪,忽然问:“这个仇述安,到底是什么来路?封家为什么非得把他‘送’给翊王?就因为他知道点封家的秘密?”他显然不信只是“一点”秘密那么简单。

    龙娶莹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只含糊道:“封家的一个仇人,知道些要命的事,留着是祸害,杀了可能惹麻烦,不如送给对头,既能表‘诚意’,又能借刀杀人,还能当个耳目。”她岔开话题,“丞衍那边,萨拉第一案,算是开了个好头。动静够大,足够吓破凤河官绅的胆了。”

    提到这个,汤闻骞脸色也严肃了些:“那场面……真是你安排的?我派去探听的人回来说,进了那县府,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肠子挂树上,尸块拼都拼不全……这‘天罚’,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龙娶莹却缓缓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不是我要求的。实话跟你说,丞衍下手之狠,场面之……惨烈,也出乎我的预料。”

    汤闻骞沉默了一下,咂咂嘴:“啧,咱们这……好像请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啊。”

    “所以我在想,”龙娶莹沉吟道,“要不要撮合丞衍和夏橙,尽快把婚事办了。”

    汤闻骞有些意外:“夏橙是天义教养大的孤女,对教里忠心是没话说。但成亲……你还是不放心丞衍?”

    “他身上的变数太大了。”龙娶莹坦白道,“我也觉得奇怪。杀人灭门,我预想的是满地尸体,制造恐惧就够了。可他……他像是把积压了二十多年的什么东西,一次性全发泄出来了。那已经不像是完成任务,更像是……某种享受。”

    汤闻骞想起手下描述的场面,点了点头:“确实。嘴上说着不喜欢杀人,忍得辛苦,可动起手来,比谁都狠。这种人,心里头怕是有个血窟窿。”

    “所以,得给他系上一根更牢的绳子。”龙娶莹说,“温柔乡,儿女情,家庭牵绊,有时候比刀架脖子还有用。夏橙乖巧,依赖他,又‘因他’受了那么多‘苦’,他心里的愧疚和责任感,就是最好的枷锁。”

    汤闻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你要是觉得成亲这法子能让他‘温和’点,那就去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咱们计划进行到最关键那几步之前,你必须把里头躺着的那位祖宗安抚好,劝服了。不然,他要是关键时刻闹起来,咱们全都得完蛋。”

    “我知道。”龙娶莹点头,又问,“对了,翊王那边,有消息了吗?什么时候回府?”

    汤闻骞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翊王那边……情况有点复杂。听说他那个小儿子,叫舒缇珈蓝·池羡的,好像被人劫持了。翊王急匆匆离开,恐怕就是为这事。”

    龙娶莹“啧”了一声,有些意外:“小王爷被绑了?这倒是新鲜……谁这么大胆子?”

    汤闻骞看着她:“你……好像对这位小王爷有点兴趣?”

    龙娶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不认识。只是觉得,这潭水,看来比咱们想的还要浑点。”

    她转身,望向厢房紧闭的门。里头躺着个麻烦,外头还有个看不透的杀神,远处是波涛暗涌的翊王和封家。

    真是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