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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双规清场

    

第270章 双规清场



    日子陡然从云端跌进泥里,快得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那种坠落感不是垂直的、呼啸而下的,而是像一脚踩进表面结着薄冰的沼泽——先是轻微的“咔嚓”脆响,脚下传来不祥的虚空感,然后整个人开始缓慢、无可挽回地下沉,冰冷的泥浆从脚踝漫到小腿、膝盖、腰际……你挣扎,但每一次发力都只是让自己陷得更深,而那层曾经承载你的、光鲜亮丽的薄冰,早已碎成齑粉,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

    田书记在北京被带走的消息,是苏晴先接到的电话。那个午后,阳光好得不像话,金灿灿、懒洋洋地铺满了整间主卧。我正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笨拙地给女儿田田喂奶。她闭着眼,小脸因为用力吮吸而微微泛红,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哝声。阳光透过昂贵的比利时手工蕾丝窗帘,过滤成一片柔和朦胧的光雾,在脚下那张伊朗真丝地毯繁复的缠枝莲纹路上,投下温柔摇曳的光斑。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田书记上次来时抽的那款定制雪茄的醇厚香气,混合着婴儿身上特有的、甜暖的奶香,以及我身上某款田书记曾说“很衬我”的香水尾调——那是麝香混合晚香玉的味道,奢靡又缠绵。一切安逸得近乎虚幻,像一个精心搭建、细节完美的舞台布景。

    然后,苏晴推门进来了。

    她没有敲门,这本身就不寻常。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我抬头看去,她站在门口逆光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手里紧紧捏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身上还系着早上给孩子们做点心时穿的浅灰色亚麻围裙,上面沾着一点点面粉的痕迹,这寻常的、居家的细节,与此刻她眼中那片空茫的、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色彩的荒原,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对比。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空茫了一瞬,像信号不良的屏幕闪过雪花。随即,那片空茫以惊人的速度凝聚、沉淀,化作一种锐利的、冰冷的、几乎能割伤人的清明。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但就在那眼神交汇的刹那,我知道,我们头顶那片看似坚不可摧的天,塌了。

    没有时间崩溃,没有余地哀嚎。我们像两只在丛林深处突然嗅到顶级掠食者气息的弱小动物,血液里的警报瞬间拉至最高,恐惧被压缩成极致的冷静,所有情绪都让位于最原始的本能——生存,逃离。

    那不算收拾,更像是一场沉默的、高效的战略性撤退。田书记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的那些珠宝——钻石项链、翡翠手镯、鸽血红宝石戒指,在丝绒首饰盒里闪烁着冰冷昂贵的光;衣帽间里那一排排几乎没重复背过的名牌包,鳄鱼皮、鸵鸟皮、珍稀皮质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奢光;甚至那套我一度爱不释手、在某个私人拍卖会上以惊人价格拍下的清代老坑玻璃种翡翠头面,静静地躺在紫檀木匣中,翠色欲滴,雍容华贵。苏晴的目光从它们上面扫过,没有一丝停留,没有半分留恋,如同扫过一堆无用的碎石。她只打开了卧室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旧行李箱,那是很多年前,我们还租住在城中村时用的。

    箱子里,装着我们自己带来的、为数不多的旧物:几件质地普通但舒适的旧内衣,一两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几张早已过时的大头贴(那上面,林涛和苏晴的脸紧紧贴在一起,笑容灿烂得刺眼),还有孩子们出生时的小衣服、小帽子,洗得发白了,却叠得整整齐齐。苏晴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放进去,然后是从保险柜深处取出的所有现金——厚厚的几沓,用橡皮筋捆着,面额不一;还有几张不记名的预付卡和银行卡,那是王明宇早年随手给苏晴的“零花钱”,数目不小,但她几乎没动过,像某种蛰伏在潜意识深处的、对命运无常的模糊预感,如今成了救命的稻草。

    我的动作有些迟缓,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传来隐约的酸痛,怀抱里田田的温热和重量是此刻唯一的真实。我机械地往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塞进必需的证件、田田的奶粉尿布、一小罐我自己吃的消炎药。王明宇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我们试图联系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接电话的要么是陌生而警惕的声音,要么直接是忙音。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名下那些曾向我们敞开大门的豪华住所和公司前台,几乎在同一时间换上了陌生的、表情严肃的面孔。那辆我曾坐过无数次的黑色路虎揽胜,车牌号尾数是田书记的“幸运数字”,曾经无声地滑行在城市最核心的道路上,象征着某种不言自明的特权,如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们名下的那套豪华公寓,以及田书记为了“方便”而“安排”在我名下的另外几处房产(有些我甚至只拿到过钥匙,都没来得及亲自去看一眼),几乎就在消息得到确认的同一时刻,被贴上了盖着鲜红印章的封条。穿着制服的人员面容冷峻,动作利落,将那扇扇厚重的、雕刻精美的实木大门“嘭”地关上,贴上封条的声音,干脆得像命运的铡刀落下。田书记这棵曾经枝繁叶茂、为我们遮风挡雨(或者说,将我们笼罩在其阴影之下)的参天大树,倒得轰轰烈烈,牵连甚广。而我们这些依附其上的藤蔓、蕨类,被连根拔起,轻飘飘地甩了出来,暴晒在突如其来、毫无遮拦的刺眼阳光之下,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生机,蜷缩枯萎。

    唯一值得庆幸,或者说,令人费解地松了一口气的是,这场迅猛的风暴眼,似乎暂时绕过了苏晴。也许是因为她“王明宇前妻”的身份在田书记的关系网中过于边缘;也许是她这些年来表现得足够低调、隐形,几乎不参与任何台面下的活动;又或许……是田书记或者王明宇在自身难保的最后一刻,用残存的力气和某种不为我们所知的交换,勉强拨开了那柄即将扫向她的、寒光凛冽的镰刀。但这“庆幸”薄如蝉翼,我们谁都知道,它可能下一秒就被戳破。

    我们带着四个孩子——刚刚有点懂事、敏感地察觉到大人们异常紧张情绪而紧紧拉着苏晴衣角的妞妞和乐乐;还在牙牙学语、在苏晴怀里不安扭动的健健;以及在我怀中依旧酣睡、对世界剧变浑然不知的田田——像一群被突如其来的山洪冲垮了巢xue的动物,狼狈、惊惶,却又凭着某种母性的本能紧紧簇拥在一起,回到了王明宇最早安置我们、后来因田书记的介入和“抬举”而逐渐被冷落遗忘的那栋郊区别墅。

    钥匙居然还能打开门锁,这本身就像一个渺茫的奇迹。物业费似乎早年一次性预缴了很久,水电煤气都还未被切断。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一股混合着灰尘、淡淡霉味和久未住人特有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曾经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蒙着一层薄灰,昂贵的水晶吊灯寂然无声,那些精心挑选的意大利家具依然摆放在原处,却像褪了色的舞台道具,失去了灵魂。往昔那段被金钱和权力短暂镀上一层金边的奢靡生活,此刻褪尽了所有华彩,露出底下冰冷、粗糙、陌生的质地。

    妞妞和乐乐怯生生地躲在苏晴身后,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安。健健被这陌生的环境弄得有些烦躁,在苏晴怀里哼哼唧唧。只有田田,在我臂弯里睡得香甜,小嘴巴无意识地嚅动着。我抱着她,站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回声的客厅中央,环视四周。那面占据整面墙的落地镜,曾经映照过我们盛装打扮、准备赴宴的身影,此刻只映出两个抱着婴儿、衣衫简单、面色仓皇的女人。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寄居”二字的全部重量——这里的一切,这宽敞的空间,这精美的物件,这看似稳固的屋顶和墙壁,从未有一刻真正属于过我们。我们只是被允许暂时停留的过客,当主人收回了许可,我们连同这虚幻的居所,一同被抛弃在时间的荒原里。

    最初的兵荒马乱过去,日子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缩、提纯,只剩下最简单、最赤裸的生存命题:吃饭,睡觉,照顾孩子,以及,像受惊的xue居动物般,警惕地竖起耳朵,躲避任何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与危险气息。

    苏晴变得异常沉默。她几乎不再开口说话,不是赌气,而是一种将所有能量内收、全部用于应对现实的极度专注。她的眼神沉静得像北方深冬结冰的湖面,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涌动着我们无法想象的暗流与坚韧。她手脚不停地做事:用旧报纸和清水仔细擦拭每一处灰尘,让这栋冰冷的房子至少看起来像个能住人的地方;徒步走到几公里外最近的超市,购买最基本的生活物资——米、面、油、盐、最便宜的蔬菜和鸡蛋,计算着手里日益缩水的现金能支撑多久;给孩子们做饭、洗衣、洗澡,动作麻利而轻柔,仿佛这些日常劳作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锚点,对抗着外界滔天的虚无与恐惧。她把那一头曾经精心保养、柔顺亮泽的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利落地扎成低低的马尾,露出清晰凛冽的下颌线和脖颈优美的线条。那股子被后来奢华生活短暂掩盖、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从底层挣扎中磨砺出的、如同野生藤蔓般的坚韧与警觉,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甚至更加鲜明、锐利。

    与她相比,我则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持续性的怔忡。身体尚未完全从剖腹产的损耗中恢复过来,伤口在阴雨天或劳累后会隐约作痛,像一道沉默的提醒。乳汁分泌带来的胀痛是新鲜的、属于女性的体验,时而让我尴尬无措,时而又在喂饱田田后,带来一种奇异的、生理性的满足与连接感。但比身体的不适更令我茫然的,是精神世界的全面溃散与真空。

    田书记的轰然倒台,不仅仅意味着庇护所的丧失和物质生活的断崖式下跌。它抽空了过去一年多有如幻梦般生活的全部基石、逻辑和意义。那些午后,在茶香与雪茄烟雾中聆听的、玄之又玄的《易经》哲理;那些夜晚,被他带着欣赏口吻吟诵的、婉转缠绵的《诗经》篇章;那些肌肤相亲的时刻,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腹部充满占有欲的抚摸,以及在我耳边低语的、关于“传承”与“意义”的许诺……所有这一切,那层用文化、情欲、权力和虚幻承诺包裹起来的华丽外衣,在现实冰冷的铁拳下,瞬间被撕扯得粉碎,烟消云散,露出底下冰冷、粗糙、丑陋、毫无浪漫可言的现实本质。

    我像一个在舞台上倾情演出了许久,突然被幕后人粗暴地撤掉所有精美布景、华丽灯光、立体音效,甚至同台演员的伶人。一下子被赤裸裸地、孤零零地抛弃在空荡荡、黑漆漆的舞台中央。脚下是粗糙冰凉的地板,四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寂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是那个曾经叫林涛的男人?还是这个名为林晚的女人?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该发出什么声音,该往哪个方向移动。巨大的荒谬感和虚脱感攫住了我,常常让我对着某个角落发呆许久,直到田田的哭声或苏晴平静的呼唤将我拉回现实。

    只有在照镜子的时候,那种强烈的、关于“自我”的感知,才会短暂地、尖锐地回归。

    我身上穿着从超市买来的、最普通廉价的棉质家居服,浅灰色,毫无款式可言,因为哺乳的需要,胸前被撑起柔软的、沉甸甸的弧度,布料因此显得有些紧绷。产后身体还有些浮肿,但原本纤细的腰身已经隐约可见恢复的迹象,在宽松的睡裤裤腰处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痕。双腿依旧笔直修长,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踝纤细,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我抬手,将半长不短、因为疏于打理而显得有些毛躁的头发拢到脑后,随手用一根从旧物箱里翻出来的黑色发圈,扎成一个略显松散的低马尾。这个动作让我的额头和脖颈完全露了出来。镜中的女人,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茫然与深深的疲惫。但是,那眉、那眼、那唇、那鼻,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流转着属于二十岁青春的特有光泽——那种饱满的、柔嫩的、富有弹性的,即便被憔悴和恐惧侵蚀,也依然顽强透出来的鲜妍生命力。165公分的身高,产后尚未完全恢复但已趋近45公斤的体重,骨架纤细匀称,四肢修长,脖颈线条优美如天鹅。

    我凝视着镜中的影像,一种近乎疼痛的、炽烈的爱意,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这具身体,这个名为“林晚”的美丽皮囊,在失去了所有外部依仗——男人的宠爱、金钱的堆砌、权力的庇护——之后,反而变得空前纯粹,成为我唯一能够确定的、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它不再是取悦谁的工具,不再是交换什么的筹码(至少暂时不是),它仅仅是我本身,是我存在的最直接证明。

    我爱指尖抚过自己脖颈皮肤时,那细腻如瓷的触感;爱侧身时,腰臀连接处那道惊心动魄的、流畅而饱满的弧线;爱低头哺乳时,胸口传来的、沉甸甸的丰盈感,以及随之涌遍全身的、混合着轻微痛楚和巨大充实的暖流。我甚至开始怀念——以一种冷静的、近乎解剖般的态度——那些被王明宇、被A先生、被田书记在不同场合、以不同方式赞叹和把玩过的细节:我扎起半高马尾时,发尾甩动划出的灵动弧度;我穿上五厘米小高跟后,腿部线条被拉长、身姿变得更加挺拔婀娜的姿态;我精心修剪并涂上蔻丹的指甲,轻轻划过他们皮肤时,引起的那些或轻佻或沉迷的战栗。

    没有情敌。这个认知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从来就没有。无论是作为林涛时,与前妻苏晴之间那场失败的婚姻拉锯;还是作为林晚时,在不同男人之间周旋、看似争宠的行为,我争夺和取悦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我争夺的,是他们所能提供的资源、庇护、社会位置的认可;而我取悦的,是通过他们的欲望和欣赏目光,反射回来的、对我这具崭新躯壳的确认与赋值。我的价值,我的存在感,一度完全建立在他们的反馈之上。

    如今,男人们暂时退场,或自身难保,或消失无踪。那种需要从外部获得的确认感,突然断了来源。于是,我只能自己成为光源,自己凝视自己,自己确认自己。

    我开始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停留在浴室那面有些水渍、但依然清晰的大镜子前。这不是顾影自怜的伤感,而是一种近乎疗愈、甚至带着某种科学观察性质的自我凝视。我用依然细长、但已不复往日柔嫩的手指,仔细描摹自己眉骨的形状,回忆着美容师曾教过的“最适合你脸型的眉形”;我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微笑的弧度,从仅仅嘴角上扬,到尝试让笑意抵达眼底——尽管眼底深处,依然是一片荒芜;我凑近镜面,仔细观察产后肌肤的状态,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纹路,以及因为焦虑和失眠而新冒出的、小小的痘痘;我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涂抹着行李箱里所剩无几的、当初田书记送的昂贵护肤品,每一次拍打和按摩,都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维系着与过去那个“被宠爱”的林晚之间,最后一丝脆弱的联系。

    我甚至翻箱倒柜,找出了以前买的、几乎没穿过几次的一条丝质吊带睡裙。香槟色,触感冰凉顺滑,像第二层皮肤。在夜深人静、孩子们都陷入沉睡、连苏晴房间的灯也熄灭之后,我会悄悄换上它。不開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站在空旷衣帽间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打量自己。丝滑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如水般流淌,完美勾勒出胸脯饱满的弧度、纤细腰肢的凹陷,以及臀部圆润的隆起。月光为这具年轻的躯体镀上一层清辉,皮肤在暗处泛着象牙般细腻的光泽。镜中的少女(我依然习惯性地认为自己是少女),眼眸因为长久的疲惫和复杂难言的心绪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古井。但奇怪的是,在这种劫后余生、一切归零的境地中,这具被精心塑造和维护的身体,反而焕发出一种孤绝的、自我滋养的、孤芳自赏般的美。一种剥离了所有外在装饰和他人目光后,属于生命体本身的、原始而蓬勃的美。

    苏晴有时会撞见这样的我。她起夜,或者去厨房倒水,脚步声轻得像猫。衣帽间的门没有关严,泄出一线微光,或者仅仅是月光下那个朦胧的、对镜自照的身影。她从不说什么,不会发出惊诧的声音,也不会刻意避开。她只是静静地在门口停顿片刻,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清晰地映出我顾影自怜的身影,却不起丝毫波澜,没有评判,没有疑惑,甚至没有好奇。那种平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窘迫和……自惭形秽。

    有一次,我正对着镜子,微微踮起脚尖,脊背挺直,下巴微收,模拟穿着高跟鞋时那种绷紧身体线条、提升气质的姿态。镜中人影随着我的动作,呈现出一种更加修长、更具风情的剪影。就在这时,苏晴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镜中我的身后。她刚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身上还是那套灰色的旧睡衣。

    我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放下脚后跟,身体恢复放松状态,一种被抓包的、混合着羞赧和尴尬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我。我猛地回过头去看她。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我因为踮脚而显得更加紧实流畅的小腿线条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用她那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的嗓音说:“腿是好看。”

    四个字。陈述句。没有任何附加的情绪或修饰。然后,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过身,拿着空水杯,径直走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衣帽间里,对着镜子中那个面色泛红、眼神慌乱的影像,久久无法平静。

    我们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极致的、诡异的、如同暴风眼中心般的平静。外界的风声依旧鹤唳,关于田书记案子的各种消息、传闻、猜测,时而如飓风般收紧,时而又像潮水般松弛,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我们几乎不敢触碰的渠道,隐约传来只言片语。王明宇依旧杳无音信,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烈日下。那笔曾经以为能支撑很久的一百万,早已在过去一年多纸醉金迷、毫无节制的生活中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钱,在支付了最初的必要开销后,正在以令人心慌的速度减少。我们必须想办法,在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充满敌意的世界里,重新找到立足点,找到呼吸的方式,找到活下去的路径。

    别墅很大,很空,很安静。孩子们的玩闹声是唯一的生机,却也反衬出这空间的寂寥。我和苏晴,两个女人,四个孩子,被困在这座暂时安全、实则岌岌可危的孤岛上。我们之间的话很少,交流大多通过眼神和动作完成。一种在绝境中重新缔结的、无需言明的同盟感,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滋生。但与此同时,那面镜子,那个映照出我们截然不同的“漂亮”与生存姿态的镜子,始终横亘在那里。

    她的美,是根植于泥泞、向阳而生的野草之美,坚韧,沉默,带着生存的划痕,却充满了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原始力量。

    我的美,是精心培育、在温室中绽放的   orchid   之美,娇贵,脆弱,依赖特定的环境与养分,一旦失去庇护,便面临着迅速凋零的风险,但即便在困境中,也依然固执地保持着那份被塑造出的、精致的形态。

    日子在日升月落中缓慢流淌,平静得令人窒息。但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我们都在等待,等待下一个变数,等待命运的下一张牌。而在等待中,我日复一日地站在镜前,与那个名为林晚的美丽倒影对视,试图从她眼中,找到除了美丽之外,其他能够支撑我走下去的东西。

    而那东西,或许就藏在苏晴那沉默的背影,和她那句平淡的“腿是好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