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後悔
三十五、後悔
計程車在機場停車場門口停下,勇幾乎是跳下車的,連車費都是隨手一塞,也不知道給多了還是少了,已經跑了出去。 雨還在下,冷風迎面撲來,他沒有理會,在停車場裡一排一排地找過去。 找到東尼的車的時候,他的腳步驟然停了下來。 車還在,引擎也還沒熄,排氣管冒著淡淡的白煙,在雨夜裡飄散開來。車窗裡透出一點微光,是手機螢幕的亮度,勇湊近去看,東尼歪靠在駕駛座上,動也不動。 他心裡某個東西猛地往下墜。 他跑過去,拉車門,鎖上的。他用力拍打車窗,喊東尼的名字,裡面沒有任何反應。他低頭掃了一眼副駕的座位,看見兩個空的藥罐子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沒有再想別的,轉身就往機場裡跑,衝到消防箱前,抄起一支滅火器,不顧工作人員在背後喊他,拔腿跑回去,對準車窗側面猛地砸下去。 玻璃碎了一地,他伸手進去解了門鎖,把車門拉開,俯身去看東尼——他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手機從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在腿上,螢幕還亮著,停在那張鐵塔前的合照上。 勇把他從座位上抱出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把他架上背,往機場大門跑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喊救命。 機場的工作人員這才反應過來,有人跑過來幫忙,有人去叫醫護,廣播聲緊接著響了起來。勇把東尼放在地上,跪下來,開始做心肺復甦——雙手交疊,掌根抵著胸口,一下一下地往下壓,數著數,換氣,再壓。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只知道那幾分鐘像是被拉長了無數倍,每一秒都過得像一年。 醫護人員趕到的時候,他才把東尼交出去,退到一旁,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手還在抖。 救護車來了,把東尼抬上去,勇跟著上了車,一路握著他的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看著他那張白得像紙的臉,心裡不停地說—— 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 醫院急診室的燈光很刺眼,白得讓人不舒服。 勇在走廊的椅子上坐著,從東尼被推進去開始,他就沒有動過。 人來人往,推床的聲音、腳步聲、儀器聲混在一起,周圍的一切都在動,只有他坐在那裡,像是被按下暫停鍵了。 他想起今晚說過的話。 我的名字叫鄭博勇。 那句話是他說的。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是要讓東尼知道,他們之間已經沒有「風」和「尼尼」了,只剩下兩個陌生人。他以為那樣說是正確的,以為那樣說可以讓自己更清醒,讓這件事乾淨地結束。 但東尼聽見那句話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 是那種哭到說不出話的表情。是一個人在最後的關頭還在抱著他的腳求他的表情。 勇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 他沒有辦法告訴自己,今晚的事情跟他無關。東尼做了一件錯事,但他說話的方式——那種刻意的、冷靜的、字字都在切割的方式——不是憤怒,是殘忍。他知道東尼的弱點在哪裡,他知道那個人有多脆弱,他還是用了那種方式。 不是因為他恨東尼,是因為他太痛了,所以想讓東尼也痛。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噁心。 他站起來,在走廊裡走了幾步,又坐下來,拿出手機,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撥出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帶著幾分睡意:「喂,誰找我?」 「文,是我,勇。」 沉默了一秒,然後是幾乎要把電話震碎的聲音:「哥?!真的是你嗎?!」 「是我。」勇說,聲音有點啞,「對不起,最近發生了很多事,等我回去再跟你說。現在我需要你幫忙聯繫法國分公司,讓他們派人來協助我——我有個朋友住院了,我沒辦法自己辦手續。」 「沒問題,你有當地電話嗎?我馬上讓人過去。」 「嗯。」勇報了號碼,然後說,「那份計劃書的初步方向我已經擬好了,很快發給你。再兩個星期,我可以回去。」 「好,哥,這段時間你可把我急壞了。」文的聲音帶著剛壓下去的哽咽。 「我知道,對不起。回去再說。」 掛掉電話,勇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又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急診室的燈依然亮著,白得刺眼。 大約二十分鐘後,分公司的總經理趕到了,一邊幫東尼辦理手續,一邊連連向勇道歉,說是自己的安排疏漏才會讓他在機場出了事。勇沒有多說什麼,接過他遞來的信用卡和手機,讓他離開。 以前的他,遇到這種事,大概會當場把人撤職。但現在他沒有那個心思,因為如果不是那次的疏漏,他就不會出現在那個機場,就不會在雨裡被一個胖子撿回家,就不會有後來那些日子。 他靠著走廊的牆壁,仰頭看著天花板,閉上眼睛。 東尼,你要沒事。 你要沒事,我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急診室的燈一直亮著。 天漸漸亮了,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薄薄地落在地板上。勇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臉色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蒼白,他抬手擋了擋那道光,繼續等著。 又過了一會兒,急診室的燈熄滅了。 勇猛地站起來,看見醫生從裡面走出來,幾乎是衝上前去:「病人怎麼樣了?」 醫生看了他一眼,說:「度過危險期了。幸好送來得早,再晚一些就很難說了。」 勇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那股一整夜撐著他的東西,在這一刻驟然鬆開了,讓他差點站不穩。他扶著旁邊的牆,深吸了一口氣,再呼出來,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濕了。 「什麼時候可以進去探望?」他問,聲音有些啞。 「等他們把病人送去病房,你就可以去了。」醫生說完,轉身離開了。 勇靠著牆站著,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你這個傻子。他在心裡說,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我說了那麼重的話,你就跑去做這種事。 可是讓你做出這種決定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