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是心非的蒼冥
口是心非的蒼冥
三天後。 「宿主,提醒您時限快到囉。」 夜璃不理會腦中傳來的聲音,正專心地磨著藥。 藥杵在缽中規律地畫著圓,發出沉悶的「叩、叩」聲。 她的動作很穩,手腕轉動的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常年磨藥才有的精準。 「宿主?您…….」 腦內的聲音還未說完,醫館的門忽然被打開。 門板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悶響。 她沒抬頭,聲音平平的:「哪邊不舒服?」 沒人回答。 她這才抬起眼——然後對上一雙深綠色的眸子。 那雙眼睛正盯著她,瞳孔微微收縮,像夜行動物在黑暗中鎖定獵物。 蒼冥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臉色發青的手下。 他站得很直,肩膀舒展,下巴微揚,姿態從容得像來巡視領地。 但那雙眼睛出賣了他——它們太亮了,亮得像燒過頭的炭火,帶著某種刻意壓抑的亢奮。 他表情很淡,語氣也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看病。」 那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試探什麼。 夜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後那個「病人」一眼。 嘴角動了一下。 沒笑出來,但那個弧度已經夠讓蒼冥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不疾不徐,像在讀一本已經翻過的書。 「坐吧。」她朝診桌揚了揚下巴,語氣依舊平淡,「哪裡不舒服?」 蒼冥沒有坐。 他靠著門框,雙手抱胸,姿態閒適得像來監工的。 但他的手指——那雙交疊在臂彎處的手指——在輕輕敲著自己的手臂,一下一下,節奏有些亂。 那個手下偷瞄了蒼冥一眼,才吶吶開口:「就……胸口悶、頭暈、還有……」 「哪個?」 「就……全身都不太舒服。」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是氣音。 夜璃沒追問,伸手搭上他的脈。 她的指尖貼上對方手腕的時候,蒼冥的視線跟著那隻手移動了一下——很輕,很快,像不經意的掃過。 診間安靜下來。 只有蒼冥的視線,一直沒從她身上移開。 那視線很重,重到像有形體的東西,落在她肩上、手上、低垂的眉眼上。 夜璃的手指搭在手下的脈上,表情專注。 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呼吸平穩,像是完全感覺不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然後她開口了,語氣閒閒的,像在聊家常—— 「少主大人最近睡得好嗎?」 這話是對著手下問的,但她的視線飄向蒼冥。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經意。 但她的眼角微微彎著,帶著某種……心知肚明的笑意。 蒼冥沒說話。 他的下顎繃緊了一瞬,很快又鬆開——但他自己知道,她看見了。 手下吶吶回答:「還、還行……」 「那有沒有其他奇怪的反應?」 手下愣了一下:「啊……?」 「會不會莫名煩躁?容易出汗?晚上睡不安穩?」 她每問一句,眼睛就多看蒼冥一眼。 第一句的時候,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第二句的時候,他的呼吸明顯變慢——那是刻意控制的痕跡。 第三句的時候,他的耳尖開始泛紅。 蒼冥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那些症狀—— 他太清楚那些症狀在說誰。 「這……我可能……」手下越說越小聲,不確定自己到底該有還是沒有。 「嗯。」夜璃收回手,點了點頭,「確實有點問題。」 手下臉色一白:「很嚴重嗎?」 「不會死。」她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開始抓藥,「但要多休息,少cao勞,別太緊張。」 她抓藥的動作很快,指尖在藥櫃的抽屜間穿梭,像在跳一支熟練的舞。 她把藥包好,遞給手下。 「三天份,吃完再來。」 手下接過藥,又偷看蒼冥一眼。 蒼冥朝他揚了揚下巴:「出去等。」 那兩個字說得簡短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手下如獲大赦,抱著藥包快步離開。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輕響。 醫館的門關上。 只剩他們兩個人。 夜璃沒急著開口,慢條斯理地收拾診桌。 她把藥缽擺正,把散落的藥材歸位,用抹布擦掉桌面上殘留的藥粉。 每一個動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蒼冥也沒走。 他還是靠著門框,姿勢沒變。 但那雙交疊在胸前的手臂,肌rou明顯繃得更緊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那沉默很重,重到像一團即將下雨的烏雲,壓在兩個人頭頂。 「還不走?」夜璃先開口,語氣與剛才專業的樣子截然不同,帶著點輕蔑的甜膩,「口是心非的少主大人~」 她沒抬頭,繼續擦著桌面,但嘴角的弧度已經藏不住了。 蒼冥瞇起眼。 那雙深綠色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不是痛,是惱。 「誰口是心非?」他撇頭,把臉轉向一邊,下巴微揚,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頷。 那姿態像是在說「我才不在乎」,但那隻露出來的耳朵——已經紅透了,低聲說,「要不是我手下生病,我才不來你這破地方。」 最後那句話說得特別快,快到像是在掩飾什麼。 夜璃停下收拾的動作,雙手合併放在臉旁邊,歪著頭:「是是是,我們少主大人最體恤手下了。」 她歪頭的角度很大,大到面具邊緣擦過肩頭。 那雙酒紫色的眼睛從面具底下往上看著他,像一隻仰頭看人的貓。 她抬起頭看他,面具下酒紫色的眼眸帶著點玩味。 「那現在看完了,你還在這是……?」 她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羽毛在空氣中慢慢飄落。 「妳上次不是很會玩?」他的語氣帶著點抱怨,從藥櫃邊走過來,一步、兩步,直到站到她面前,「怎麼,換我來就不好玩了?」 他走路的姿態和剛才靠門框時完全不同——那時是從容的,現在卻帶著某種……急迫。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給自己壯膽。 蒼冥看著那雙酒紫色的眼睛——裡面沒有慌張,沒有羞怯,只有一種……觀察。 像在看什麼有趣的現象。 她的視線從他的眉眼移到鼻樑,再移到嘴唇,最後回到眼睛。 緩慢而仔細,像在丈量他今天和上次有什麼不同。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想往後退——但他忍住了。 「所以你今天是來玩我的?」她問。 語氣很平靜。 平靜到讓蒼冥覺得不可思議。 他以為她會慌。 以為她會像他那樣——被戳破心思的時候亂了陣腳。 但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面鏡子,把他所有的狼狽都照回來。 「難道就准許你可以……我就不行?」 那句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卡了一下,像是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在爭什麼。 「可以啊。」她雙手撐在身後的桌沿,仰頭看他,「你想怎麼玩?」 她仰頭的動作讓面具微微上翹,露出底下小巧的下巴和一截白皙的頸項。 那截脖子上,細細的血管隱約可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我說了算」的意味。 他的拇指按在她腕骨內側,那裡正是脈搏跳動最快的地方。 夜璃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頭看他。 「你的手在抖耶。」她說。 她的語氣像在陳述天氣,平淡得讓人惱火。 蒼冥的指節一僵。 那隻手確實在不自覺地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用力了。 用力到像是在壓抑什麼,又像是在抓住什麼。 「沒有。」 「有。」她歪頭,語氣像在陳述事實,「而且心跳變快了。我聽得出來呦。」 她的指尖在他手腕內側輕輕劃了一下——那裡正是他脈搏跳動最快的地方。 那一下很輕,輕得像羽毛掃過。但蒼冥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 他下意識想鬆手,但又咬牙握緊——鬆手就輸了。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陷進自己的掌心,留下淺淺的月牙印。 可她根本沒掙扎。 就那樣讓他握著,像在等他下一步。 她的手腕很細,他的手指幾乎可以環繞兩圈。 他能感覺到她皮膚底下的脈搏——平穩、規律,一下一下,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該做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越來越靠近她,那股甜膩的味道又鑽進鼻腔,呼吸開始不受控制—— 他靠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見她面具邊緣細小的劃痕,近到能數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耳朵都紅了。」夜璃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多了一絲興味。 她的視線落在他耳尖上,像在欣賞什麼有趣的現象。 「閉嘴。」 那兩個字說得很用力,但聲音卻是啞的。 「你上次也叫人家閉嘴。」她沒生氣,反而微微偏頭,露出頸側那截白皙的皮膚,「然後呢?在我離開之後,你有沒有偷做什麼?」 她的語氣輕得像在聊八卦,像在問「你有沒有偷吃點心」。 蒼冥的呼吸一滯。 那一瞬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以更快的速度撞擊著胸口。 那雙酒紫色的眼睛看著他,乾淨、從容,像在等一個答案。 她怎麼? 她是不是……知道了? 那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他好不容易維持的冷靜裡。 「關妳什麼事。」他聲音啞了。 他把臉轉向一邊,不讓她看見自己的表情。 但那隻被她扣著手腕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好奇而已。」她說,指尖在他手腕內側輕輕劃了一下——那裡正是他脈搏跳動最快的地方,「你不說也沒關係,我大概猜得到。」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沒有變。 但蒼冥就是覺得——她什麼都知道。 那股被看穿的感覺讓他惱怒,讓他羞恥,讓他…… 他不知道。 他換了策略。 「妳很囂張是吧。」他低聲說,另一手撐在她身側,把她圈在桌沿和自己之間,「妳以為我不會對妳怎樣?」 他的手臂撐在她兩側,像兩道柵欄把她困在中間。 這個姿勢他練過——在來之前的路上,他在腦海裡演練了很多遍。 他想像中的自己從容、危險、游刃有餘。 但實際做起來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 夜璃抬眼看他。 近到幾乎能數清他的睫毛。 她的視線從他的眉骨移到眼尾,再移到睫毛的弧度——緩慢而仔細,像在確認什麼數據。 但她沒退。 她的背脊甚至沒有碰到身後的桌沿。 她就那樣站著,身體微微後仰,姿態從容得像在賞花。 「那你倒是做啊。」她說,語氣輕得像在哄小孩,「你想怎樣?」 蒼冥愣住。 然後他意識到一件事—— 他根本不知道「怎樣」。 他所有的準備都停在「把她圈住」這一步。 因為他還是個處男呀! 雖然活了這麼久也聽過身旁兄弟們各種對雌性的污言穢語。 但他從沒想過會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或者說,他不敢想。 他想讓她慌、讓她亂、讓她像他那樣失控。 但她好像不會。 她只是站在那裡,等他出手,像在等他證明什麼。 那雙酒紫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慌亂。 乾淨得像一面鏡子,把他所有的狼狽、猶豫、無能為力,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湊近她——近到幾乎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 她的呼吸很輕,帶著一點藥草的苦味,和她身上那股甜膩的香混在一起。 然後停住。 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 他的手臂開始發酸。 撐在桌沿的手掌因為用力而泛白,指尖微微發抖。 他離她太近了。 近到能看見她面具底下那雙眼睛的所有細節——瞳孔的顏色、虹膜的紋理、睫毛投下的陰影。 它們太亮了。 亮到讓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燈光照住的兔子,動彈不得。 她身上那股甜膩的味道越來越濃,他的呼吸越來越亂,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口——而他甚至還沒有碰到她。 他甚至沒有碰到她。 這個事實像一記耳光,把他所有的偽裝都打碎了。 他以為自己可以。 以為三天夠他想清楚要怎麼做。 以為站在她面前的時候,他會是那個掌控局面的人。 但他什麼都不是。 他站在她面前,心跳亂了、手抖了、耳朵紅了——而她甚至還沒碰到他。 夜璃看著他停在那裡,沒有催促,也沒有嘲笑。 只是安靜地等。 她的眼睛微微彎著,像在看一場還沒有演完的戲。 不急,也不慌。 她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