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媚子

    “老夫人停灵，你看见那四小姐没？真是个狐媚子样，难怪夫人不叫她会宾，哪怕伺候了老夫人那么多年.......和她娘一样上不了台面。”

    “嘘....少说两句，她也可怜出生起就没回府上当过一天小姐。”

    “她算哪门子小姐，一个丫鬟出身的娘，连妾室都不是，府上养她这个病秧子这么多年已经够情义了。”

    听了两句下人的腌臜话，芙蓉一双柳眉都快吊了起来，怒脸呵斥“今日下葬，阖府上下那么多事哪来的睁眼瞎闲得磕嘴！快去干活！少碍着夫人的眼！”

    两个年长的丫鬟浑身一哆嗦，头也不敢抬，着急忙慌行了礼就逃，惊得一树麻雀落了满地梨花瓣。

    夫人徐氏捏着手帕，半掩愁容，哪里有心思管这种苍蝇小事，步子一点没停往礼堂去了。

    今日老夫人下葬，全靠她一人把持上下，周旋各方，原本也能找个好帮手一起cao劳，可几个姨娘都不是正经货色，没一个靠得住的。正心烦意乱，刚走没两步，就在礼堂左边的梨花林边听到哭声。

    那哭声不大，但抽泣声急促，喉间压抑出的哭腔仿佛要闭过去似的。

    “谁在那哭！要哭不去礼堂哭，躲到这里哭算什么孝心？”徐氏瞥见一那白色孝衣下淡绿色的裙角，仔细想想，颜珮和另外两个小蹄子今日的穿着，都不是这抹颜色。

    听见逼近的踩草声，沈伊止住哭声，顶着哭得红透了的一张脸从树后挪了出来。

    一身素白孝衣幽立寒风，冻得美人白肌生霞，纤腰丰乳圆臀，窈窕曼妙。那一双泪眼婆娑，含雾含春，樱桃红唇远山黛眉，尽在一张巴掌小脸上。

    艳色逼人又白得一身鬼气，几个没见过的丫鬟直直看呆了去。

    徐氏捏紧拳头“你在这里干什么！今日下葬你反倒跑出来想冲撞了大事不成！”

    这便是那丫鬟娘生的四小姐，天生的病秧子，八字又阴又弱，早早道长就说过，葬礼不得叫她出来。

    沈伊惶恐，生怕因为自己耽误了老夫人下葬，噗通就跪下来，话都带哆嗦“母亲您别生气，我没上前，就在这儿哭了一小会，我这就回去。”

    徐氏看着眼前这张狐媚子脸，忍着没踢上一脚的冲动“要是再不听话，你就滚回你老家去，这辈子别想再进沈府的门，听到没。”

    沈伊心痛万分，自小跟着的祖母仙逝，然自己不能尽孝跟前送她最后一程，又怕自己极阴的八字耽误祖母下葬，忍着悲痛也得离得远远的。

    面前的母亲铁面似山，不容忤逆，沈伊捏着冻得发红的指尖，从地方爬起来，还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母亲，等下葬事了，我可否独自去坟前跪拜。”

    怕她不答应，眼泪又落了下来，抽着鼻子又说“等晚上也行，客人们都走了我再出来，祖母把我带大，我必须给她磕头尽孝。”

    泪珠子好比断了线的珍珠就没停过，看她微肿胀的眼睛就知道没少哭，一张病得苍白的脸更甚悲容。

    再是狠心的人，也不能阻止孙女去跪拜自己的祖母。

    徐氏抬起下巴“你要是肯听话，我还能拒你那么多？等天黑了自个儿去磕头，烧点纸钱，也不枉老夫人养你成人。”

    沈伊感恩零涕，就要磕头跪谢，徐氏没好气免了她的啰嗦行事“日后在府上安分些，我给你寻门好亲，等夏日就嫁，开春了好好学学规矩。”

    昨日宾客之间，听到边关大捷，军队正启程回京的消息，沈家都是文官，如今世道乱，武将当道，好好谋划和那些个府上结结亲，好给她的颜珮攀上四皇子铺一条路出来。

    恰好那中郎将夫人想给府上的庶子刑江朔说亲，这庶子虽然也在边关，但那立功的人却是他嫡长兄刑川丰，这刑川丰倒也是个良婿，且暂为后路罢了。

    若是四皇子那边不得周旋，再考虑这个刑川丰，故而先结个亲，亲近亲近关系是再好不过的。

    她这些心思沈伊丝毫不知，擦了泪便往自己院子去了，她出生后一直由祖母带着在乡下别庄长大，逢年过节跟着回过沈府，却是没有住下过的。

    祖母死后，母亲就将她安置在了府上坞院，西南角最偏僻的院子，配了两个丫鬟，因为偏僻，树木丛多，这儿最为孤魂野鬼喜欢，只要没有阳光，就喜欢出来飘荡。

    沈伊体弱，八字极阴，从小到大都能见到鬼，常常被厉鬼缠身，吓得生病，故而才被人说是病秧子。

    不知不觉天气将暗，院子里的鬼也开始现身，睁着空洞洞的眼睛漂浮，察觉到沈伊直勾勾的目光，那鬼把脑袋转了三圈，脖子都拧成了麻花，张开双爪朝她扑过来。

    沈伊吓得步履踉跄，撞上廊下的柱子“诶呦”一声，那鬼得意洋洋大笑，苍白一张脸笑起来格外难看。

    沈伊知道她不是厉鬼恶鬼，便也懒得理她，收拾了香火和纸钱，打包好。看到这些，那鬼双眼放光，亦步亦趋跟在沈伊身后。

    她们这些野鬼最喜欢抢别人烧给自己亲人的纸钱了，身后凉飕飕的，虽然看到鬼和吃饭一样稀疏平常，但她还是不喜欢这种东西，鬼气一种阴气也会变重，容易招惹恶鬼前来。

    沈伊取出一些纸钱，找了一块没有杂草的空地，点火烧了一沓。火光刚起，周围游荡的野鬼疯了似的扑了上前，你争我抢等那烧成灰烬的纸钱。

    沈伊这才把备好的糯米和桃木背上，往祖母下葬的方向去。

    那地方是个坟场，周边都是大大小小各家的祖坟，阴气重，也容易有恶鬼出现，她虽害怕但也得去给祖母磕头，送她最后一程。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宾客们早早散去，沈府虽还灯火通明，但到了坟场这边，早寥无人烟，空气中满是烧纸的灰味掺着浓郁的香火。

    一条条白色的鬼魂在眼前漫无目的游荡，沈伊抱紧身子，顶着春寒打了两个喷嚏，祖母的墓地很好分辨，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香火尚且亮着的那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