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晚安
第十二章 晚安
周一凌晨,零点整。 陆西远掐着最后一秒,将时念送回时家。 车稳稳停在大门前,引擎静默,车内灯灭,只剩仪表盘亮着一圈幽蓝微光,两人陷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时念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指尖轻轻叩着。 陆西远沉默着,没有抽开。 “到了。”他低声道。 “嗯。” 依旧没有人动身。 时念忽然解开安全带,侧身,将脸埋进他肩窝。 呼吸隔着薄薄的衬衫,温热,潮湿,一呼一吸,都喷撒在他锁骨上,烫得发颤。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指腹穿过她柔软的发丝,轻轻捧起她的脸,闭着眼,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唇瓣贴着她的肌肤,顿了两秒,才不舍地离开。 “工作日忙,顾不上你。”他指尖摩挲着她的后脑勺,声音低沉,“想我了,就打电话,发视频。好好照顾自己,别一个人胡思乱想。” 时念不动,脸颊依旧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你什么时候才能把我娶回家呀。” 陆西远的指尖骤然一顿。 路灯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她散落的头发上,他望着她,思绪不受控制地沉回很久以前—— 他第一次梦见她的那个夜晚。 那个梦,让他觉得自己肮脏不堪。 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梦见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无论梦境内容如何,光是“梦见”这两个字,就足够他将自己审判千万遍。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是她从小就黏着他,往他怀里钻,往他身上挂,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不是喜欢,照顾不是爱。 他反复催眠自己,如同念诵经文,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攥住最后一根稻草。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等你二十岁。我上门入赘,可好?” 时念猛地抬头。 “真的?!” “我何曾骗过你?” 她定定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说好了。”她伸出小拇指,认真得近乎虔诚,“等我二十,娶你回家。” 陆西远垂眸,看着她的小拇指。 指腹上还带着练功磨出的薄茧,指甲剪得干净整齐,透着淡粉。 他缓缓伸出小拇指,与她紧紧勾住。 “好。” 车内又陷入安静。 谁也没有说话。 时钟从零点,走到零点一刻,再到零点三十分。 “晚安,陆西远。” “晚安,时念。” 她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骤然折返,弯腰从车窗探进来,在他嘴角飞快印下一个轻吻。 吻完,她立刻转身跑开。 陆西远坐在原地,看着她跑进时家大门,看着她回头朝他用力挥手,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廊的灯影里。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 guntang,沉重,像熔铅,像岩浆,从胸口沉下去,淌过小腹,蔓延至四肢百骸,钻进每一个毛孔。 他清晰地记得刚才那个吻—— 软的,温的,带着润唇膏淡淡的甜。 他猛地睁眼,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陆西远。”他在一片死寂中,对自己低声咒骂,“你他妈真是有病。” 他没有立刻离开。 依旧坐在车里,抬头望着时家二楼的窗。 灯亮了。 窗帘拉上。 她瘦小的影子映在布帘上,像皮影戏里的小人,来回走动,拿起,放下,坐下,又站起。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许久,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奶香味,从她发丝、肌肤、衣角沾染而来。 他将手掌贴在鼻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终于,他发动了车子。 车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路灯一盏盏从窗前掠过,光影交错,如同走马观灯,如同倒带的旧胶片,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十岁的她趴在他怀里,十二岁的她挂在他背上,十五岁的她咬着他的耳朵,十七岁的她穿着他的衬衫,窝在他腿上…… ——— 时念回到卧室,才按下开机键。 屏幕瞬间被通知淹没——江临的微信,父母几通未接来电。先前她已经用陆西远的手机给家里打过电话,只说手机没电。 她盯着江临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停在晚上十点:念念,在吗? 指尖敲下一行:刚到家,今天—— 删掉。 再打:手机没电了,刚—— 又删掉。 空白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 手机突然震动。 江临的语音电话打了进来。 她犹豫几秒,滑开接听。“喂。” “念念。” 江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压抑,像是忍了一整夜,才终于等到这一句开口的机会。 “怎么还不睡?” “我很想你。” 时念靠在床头,将手机紧紧贴在耳畔。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凉薄地落在她脚背上。 “这么想我?” “嗯。”他声音压得更低,“很想很想,想你想到睡不着。” 短暂的沉默。 “你呢?”他语气里裹着小心翼翼,“这两天,有想我吗?” “我们才两天没见。” “可我觉得,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了。” “明天不就能见到了?”她轻声道。 “明天放学,你会等我吗?” 时念微顿:“你明天不用上辅导班?” “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餐。” “行。” “你……” “怎么了?” “你还没说想我。” 时念没有回答,脑海里无端掠过陆西远那句低沉笃定的话:我何曾骗过你。 她无声弯了下嘴角,笑意里是无奈的纵容。“江临,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小姑娘了。” “因为你对我,总是忽冷忽热。” “我有吗?” “你现在,根本不爱搭理我。” “我周末要密训,你知道的。” “你也不说想我,不主动找我聊天。” “那我现在在跟谁说话?” “不是这种……”江临顿了顿,在找一个最贴切的词,“是……” “聊sao?”时念淡淡替他说出口。 “对。”他声音里染着委屈,“你现在,都不撩拨我了。” 时念将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窗外月光更亮,静静落在床头柜,落在那本陆西远送她的书上—— 《私募股权:从入门到精通》。 她从未翻开,却日日放在枕边,睡前都要看一眼。 “一开始,我也没撩过你。”她说。 “是,你没撩我。”江临的声音忽然更沉,更委屈,“你只是一直看着我,目不转睛。好像全世界,你眼里只有我,只看得见我。好像我,就是你的全世界。” 时念沉默。 她懂他指的是什么。 “那是因为你抹了发胶,换了无边镜框,校服扣子不再扣到底。本来就是你在故意勾引我看你。” “我现在依旧如此,可你已经不看了。” “我们早就分班了。” “你永远有诸多理由。” “这是客观事实。” “我有些话想问,又怕答案。” “问什么?” 江临沉默几秒,电话里只剩微弱电流声,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你知道的,时念,你明明知道的。” 时念收起所有玩笑,将被子往上拉,只露出一颗脑袋。 像小时候躲进jiejie被窝,把自己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江临,和我在一起,真的让你这么难过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念几乎以为他已挂断,瞥了眼屏幕,通话依旧在继续。 “靠近你,就是靠近痛苦。”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远离你,就是远离幸福。” 时念闭上眼。 “江临,别这样。”她睁开眼,望着那道月光,“我们一开始,是为了快乐才在一起的。” “我现在也很快乐。”他忽然急了,生怕被打断,“只要你不说分手,怎么样我都快乐。” “我从未提过分手。” “可你心里已经有这个打算了。” 时念没有否认。 那几秒的沉默里,江临的呼吸骤然变重。 “如果一段感情,让你痛苦,让你面目全非。为什么不结束?” “我不要结束。”江临的声音陡然变硬,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我宁愿痛苦,也不要和你结束。” 时念轻轻咬住嘴唇。 唇上还残留着陆西远的温度—— 她在想,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会在 想些什么呢。 “别难过。”她声音软了些许,“我没说分手,也没说要结束。” “可我就是觉得,你变了。” “或许,不是我变了,是你变了。” “我只是,变得更爱你了。” “江临,你真的爱我吗?” “我爱你,时念。”他没有半分犹豫,“我很爱你。” “你或许……只是需要我。” “我爱你,我需要你,我想要你。这有什么区别?” “我不需要你爱我。但我……确实很喜欢你需要我。” 话说出口,她忽然想起时安的话: 你对西远的喜欢,在旁人看来,从来都不健康,不正常。 那她此刻对江临说的话,算健康吗? 算正常吗? “所以,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江临的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哪怕是海市蜃楼,也甘愿奔赴。 “对呀,我从没否认过喜欢你。” 时念声音轻快下来,“你为什么总不信?”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为什么总对我若即若离?” “除了上课、比赛、密训,其余时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可我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你。” 时念指尖一顿。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江临的呼吸,听见远处深夜有车驶过—— 不知道是不是陆西远的车。 “一定要跟我上床,你才有安全感?”她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一定要这样,才能证明我喜欢你?”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江临声音猛地沉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时念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我让你住进我心里。那分手后,我又该怎么把你从我心里剜出去?” “那就不要分手。”江临的声音骤然绷紧,“你心里总是想着分手。” “你的前途里,本就没有我们的未来。”时念淡淡道,“分手,是迟早的事。” “那如果——” “我们还小,说这些太早。” “念念。”江临的声音忽然异常冷静,“你总是这么清醒。” 时念不语。 清醒。 “你也没有陷进来啊。” “我早已泥足深陷。” “那更应该及时抽身。” “你又在想跟我分手。”江临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时念轻笑道:“你数数,今晚你自己提了多少次分手。” “我是在害怕。” “你不该是这样的。” “这就是我爱你的样子。” 时念闭上眼,“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她说。 “你又在想怎么甩开我了。” “我们又绕回去了,江临。”时念轻声道,“好像陷在死循环里,永远走不出去。” “可我不过是想听你说一句,你想我。” 时念睁开眼。 “明天见面再说吧。”她轻声道,“你该睡了。” “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时念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身,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