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小说 - 经典小说 - 九天半在线阅读 - 午餐

午餐

    

午餐



    離開碼頭,往北走幾步,就進老城了。巷子深,路窄得只容兩人並肩走,石板被磨得發亮,中間凹下去一塊。兩邊的牆是赭黃色的,窗戶漆成深綠色,窗臺上擺著幾盆花,紅紅的,小小的。

    二十來步之後,右手邊忽然凹進去一塊,一個小小的門,門框漆成深綠,上面掛一盞圓圓的玻璃燈,還沒亮。門邊牆上嵌著一塊銅牌,磨得發亮,刻著幾個字:Le   Pinocchio。

    “就這兒吧。”他說。

    Céline探頭看了一眼那窄窄的門洞,又看了看他。“你來過?”

    “和我媽。”他說,“那年。”

    Marjorie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推門進去,穿過短短的過道,眼前豁然開朗——一個院子,不大,卻有光從天井裡直直地落下來。院子裡擺著七八張桌子,白桌布,厚實的,邊角垂著。牆爬滿了藤蔓,肥厚的葉子密密地遮著,透進來的光便成了碎碎的,在桌布上晃。角落裡一棵檸檬樹,結著青青的果,還沒熟。地上鋪的是舊陶磚,紅褐色的,踩上去溫溫的。

    一個侍者迎上來,中年男人,頭髮灰白,系著長長的白圍裙。他看了看三個人,目光在Céline和Marjorie身上各停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很和善,不是那種盯著看的笑,是那種看見好看的人自然就會有的笑。

    “三位?”

    他們選了一張靠牆的桌子。Céline坐進去,靠著牆,Marjorie坐她對面,他坐中間。桌子不大,三個人擠在一起,腿在桌子底下碰來碰去。Céline的腿涼涼的,Marjorie的腿熱熱的。

    侍者遞上菜單,站在旁邊,沒有急著走。他用手指點著菜單最上面的那個。

    “Barbagiuan,摩納哥的國菜。瑞士甜菜、乳清乳酪、韭蔥和大蒜做的餡,半月形的面皮,炸得金黃。”他看了看Céline,又看了看Marjorie,“配一小碟檸檬,擠幾滴上去,趁熱吃。”

    Céline聽著,點了點頭。

    “La   pissaladière,”他繼續說,“摩納哥人常吃的。洋蔥慢炒,炒到甜味全出來,軟軟的,鋪在薄薄的面餅上,再擺幾枚黑橄欖,幾條醃鳳尾魚。”

    Marjorie看著菜單,那手指在紙頁上慢慢滑著。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沒有塗顏色。

    “Stocafi,”侍者說,聲音放低了一點,像是在講一個秘密,“幹鱈魚,用文火燉很久,加番茄、橄欖、香草,燉到用叉子一碰就散。這是老菜了,格蕾絲王妃在世時就愛吃。”

    Céline抬起頭,看著他。“格蕾絲王妃?”

    “格蕾絲·凱利。”侍者說,“她嫁到摩納哥之後,常來我們這兒吃。”

    Céline看了他一眼,那眼睛裡有光。“那就這個。”

    Marjorie也合上菜單。“我也是。”

    院子裡安靜下來。藤蔓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檸檬樹的氣味淡淡的,混著廚房裡飄來的洋蔥香,還有一點烤麵包的味道。

    Céline靠在牆上,那條紅裙子的肩帶在她肩上細細的,那兩團rou從那V領裡鼓出來,在陰影裡紅色變得很深,像幹了的血。她看著頭頂的天井,那一片藍藍的天,被藤蔓的葉子切成了碎碎的。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酒液在她嘴唇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水光,她也沒擦。她看著他,那眼睛裡有光。

    “敬你。”她說。

    “敬你。”Marjorie也端起杯子。

    三個人碰杯,那聲音很輕,在院子裡響了一下,被藤蔓的葉子吸走了。

    菜上來了。Barbagiuan炸得金黃,擺在白色的盤子裡,旁邊一小碟檸檬。Céline夾了一個,咬了一口,那面皮脆脆的,發出哢嚓一聲。她嚼著,那兩片唇油亮亮的,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吃。”她說。

    Marjorie也夾了一個,咬了一口,也點了點頭。

    他夾了一個,擠了幾滴檸檬上去,咬開。裡面是甜的,乳酪和韭蔥混在一起,軟軟的,熱熱的,和外面脆脆的面皮配在一起,剛好。和他記憶裡的一樣。兩年前,他媽坐在對面,也咬了一口,說,還行。

    他看了Marjorie一眼,她腮幫子鼓鼓的,在吃。

    “好吃嗎?”他問。

    “好吃。”她說。

    Céline又夾了一個Barbagiuan,蘸了一點檸檬汁,遞到他嘴邊。他張嘴吃了。她看著他嚼,那眼睛裡有光,有笑。

    Marjorie把La   pissaladière推到桌子中間,用刀切了幾塊,分給他們。那面餅薄薄的,上面的洋蔥炒得軟軟的,甜甜的,橄欖的鹹味和鳳尾魚的鮮味混在一起,在嘴裡化開。她吃了一口,然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酒把嘴裡的味道衝開,又帶出新的味道。她點了點頭,很輕。

    Stocafi最後上來。一個小陶鍋,蓋子揭開的時候,熱氣冒出來,帶著番茄和香草的味道。裡面的鱈魚燉得散了,用叉子一碰就碎,那湯汁稠稠的,紅紅的,沾在魚rou上。Céline用叉子叉了一塊,放進嘴裡,那魚在舌尖上化開,她閉上眼睛,嚼了一下,然後咽下去。

    “格蕾絲王妃吃這個的時候,”她說,睜開眼睛,“會不會也覺得自己是公主?”

    “你本來就是公主。”Marjorie說,聲音很輕,帶著笑。

    Céline看了她一眼,那眼睛裡有光,有一點不好意思,又有一點得意。她沒說話,又叉了一塊魚,放進嘴裡。

    他坐在那兒,看著她們。Céline吃東西的時候那兩片唇動著,油亮亮的,那紅裙子的領口隨著她咀嚼的動作輕輕晃著,那道溝時深時淺。Marjorie低頭的時候那金髮從肩上滑下來,遮住半邊臉,那幾顆雀斑在陰影裡淡淡的,她用手把頭髮攏到耳後,那動作很慢,露出那紅紅的耳尖。Céline伸手去夠酒瓶的時候,那紅裙子的肩帶滑下來一根,掛在手臂上,她也沒拉,就讓它掛著。Marjorie看見了,伸出手,幫她把肩帶拉回去,那手指從她肩上滑過,指尖碰到那鎖骨的凹處,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Céline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Marjorie的耳朵又紅了一點。

    他坐在中間,看著她們。那些動作很小,很快,但他看見了。那手指在肩上的那一下,那指尖在鎖骨上的那一停,那耳朵紅的那一下。

    Céline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那紅裙子在她身上,那兩團rou一起一伏的。她看著他,那眼睛裡有光。

    “謝謝你請我們吃飯。”她說。

    Marjorie也看著他,那眼睛裡有光。他低下頭,看見Marjorie的手放在桌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乾乾淨淨。他伸出手,握住它。那手心熱熱的,潮潮的,在他手心裡安靜地躺著,沒有動,也沒有抽走。

    “不客氣。”他說。

    一年了,除了旅遊,這是他第一次帶她出來吃飯。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酒在嘴裡,這一次他嘗出了味道。有一點甜,有一點澀,還有一點礦石的味道,像海風,像懸崖上的石頭,像他們今天一路開過來的那條路。

    Céline拿起酒瓶,給他又倒了一杯。那酒液在杯子裡晃著,燈光照在上面,泛著暗暗的光。她倒完酒,沒有把瓶子放回去,而是放在他手邊。

    “晚上還吃嗎?”她問。

    “吃。”他說。

    “那晚上去哪兒?”

    他想了想。“找個好的。”

    Céline笑了。“你還有錢嗎?”

    “還有一萬。”

    “那夠吃一頓好的。”她說。

    Marjorie沒說話,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伸過來,握著他的手。那手心熱熱的,潮潮的,握了一下,然後鬆開。那一下很短,但他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