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結契

    冰窟裡安靜得可怕。

    只有鎖鏈斷裂後殘留的金屬聲，還在四周迴盪。

    王柳絮躺在冰面上，整個人僵得像塊石頭。

    她的手腕被男人牢牢扣著，腕間那道赤紅契紋仍在發燙，像有什麼活物沿著經脈游走，最後沉進心口。

    她腦中一片混亂。

    道侶？

    結契？

    這種事不是要兩情相悅、稟告師門、祭告天地之後才能締結嗎？

    怎麼到了他這裡，像順手拿走一樣簡單？

    「你……你放開我！」

    王柳絮終於找回聲音，用力掙了一下。

    沒掙開。

    男人垂眸看著她，神情冷淡，像在看一隻張牙舞爪卻毫無威脅的小獸。

    「別亂動。」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壓抑的啞。

    「我現在脾氣不好。」

    王柳絮呼吸一滯，立刻不敢再動。

    她不是膽子小。

    是眼前這個人，真的太可怕了。

    近距離看時，那股壓迫感更明顯。男人眉骨深刻，鼻樑挺直，唇色因失血而略白，眼底卻沉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冷意。

    即便此刻衣襟凌亂、氣息不穩，也絲毫不顯狼狽。

    反而更危險。

    像一把染血的刀。

    她嚥了嚥口水，聲音發顫。

    「你到底是誰？」

    男人沉默片刻，像在衡量有沒有回答的必要。

    最後才淡淡開口。

    「清玄。」

    只兩個字。

    王柳絮卻愣了一下。

    這名字，她似乎在哪裡聽過。

    但雲岫宗外門弟子平日接觸不到真正的高階修士，記憶裡那些傳聞也模模糊糊，只知道修真界有些人物，光是名字就足夠令人敬畏。

    她還沒想明白，男人眉心忽然狠狠一皺。

    下一瞬，濃黑霧氣自他體內再次翻湧而出。

    比方才更兇、更亂。

    冰面迅速腐蝕龜裂，寒氣裡混著令人窒息的死寂感，像有無數怨魂在耳邊低語。

    王柳絮臉色一白。

    清玄鬆開她，身形踉蹌退了半步，單膝跪地，指節死死扣住冰面。

    額角青筋微跳，像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王柳絮下意識坐起身。

    「你……」

    「閉嘴。」

    男人聲音低冷，卻比方才虛弱許多。

    「離我遠點。」

    他說著，卻連呼吸都亂了。

    黑霧翻騰得更加厲害，像要將整座冰窟吞噬。

    王柳絮本該趁機逃走。

    可她抬頭看了一眼冰窟上方。

    方才墜落的裂口早已被風雪封死，出口不知在哪裡。

    而且……

    剛剛那些黑霧碰到她時，確實沒有傷她。

    她遲疑片刻，慢慢站起身。

    「若我靠近你……你會好一些嗎？」

    清玄猛地抬眼。

    那眼神冷得像要殺人。

    「我說了，滾遠點。」

    王柳絮被看得心頭一顫，腳卻沒退。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

    大概是這三年來，命運從沒善待過她。

    所以比起害怕，她更習慣硬著頭皮往前走。

    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靠近一步。

    黑霧纏上她裙角，瞬間安靜下來。

    再靠近一步。

    原本暴躁翻湧的死氣竟像被安撫一般，緩緩沉了下去。

    清玄呼吸一頓，眼底終於露出明顯的震動。

    王柳絮自己也愣住了。

    她只是試試。

    竟真的有用？

    清玄盯著她許久，喉結輕滾，聲音啞得厲害。

    「過來。」

    王柳絮站著沒動。

    男人眯了眯眼。

    「我不喜歡說第二次。」

    她抖了一下，磨磨蹭蹭走到他面前。

    才剛站定，手腕便被握住。

    下一瞬，整個人被帶進懷裡。

    「啊——！」

    王柳絮低呼出聲，鼻尖撞上他胸口，疼得眼眶一熱。

    清玄身上很冷，衣料間卻透著一股極淡的沉木氣息，混著血味，意外地不難聞。

    他一手扣住她腰，另一手按住她後頸，將人牢牢困在懷中。

    姿勢親密得過分。

    王柳絮耳根瞬間紅透。

    「你、你做什麼！」

    清玄閉著眼，呼吸落在她髮頂。

    「別吵。」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

    「讓我安靜一會兒。」

    她愣住了。

    方才還像能一掌拍死她的人，此刻卻抱著她，像終於找到能喘息的地方。

    冰窟重新安靜下來。

    那些黑霧圍繞在兩人周身，像失了爪牙的獸，只安靜盤旋。

    王柳絮僵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

    她從緊張，到麻木，再到腿站得發酸。

    最後忍不住小聲開口：

    「我腿麻了……」

    清玄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然後，面無表情地將她抱了起來。

    「欸？！」

    王柳絮嚇得抓住他衣襟。

    男人抱著她走向冰台，動作穩得像沒受半點傷。

    他坐下後，直接把她放在自己腿上。

    王柳絮：「……」

    她整個人都傻了。

    這姿勢比剛才還過分。

    她僵硬得像根木頭，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清玄卻像沒察覺任何不妥，長臂圈著她腰，低聲道：

    「現在不麻了。」

    王柳絮臉燒得快冒煙。

    「你、你怎麼能這樣……」

    「哪樣？」

    「男女授受不親……」

    男人淡淡瞥她一眼。

    「妳我已結契。」

    他語氣平靜得近乎理所當然。

    「是夫妻。」

    王柳絮被堵得說不出話。

    她想反駁。

    可腕上的契紋還燙著，提醒她這荒唐的事是真的。

    她居然進一趟秘境，就莫名其妙多了個夫君。

    還是個看起來隨時會殺人的那種。

    想到這裡，她鼻尖一酸，差點委屈得想哭。

    清玄察覺她情緒，垂眼看她。

    「哭什麼？」

    「我沒有哭……」

    她聲音悶悶的。

    男人盯著她泛紅的眼尾，沉默幾息，忽然抬手。

    王柳絮以為他要做什麼，嚇得閉上眼。

    結果那隻手只是落在她頭上，動作生疏地揉了一下。

    像在安撫。

    「吵。」

    他說。

    「但我不喜歡女人哭。」

    王柳絮愣愣睜眼。

    清玄已移開視線，神情仍是冷的，耳尖卻似乎有一點不明顯的紅。

    她懷疑自己看錯了。

    就在此時，冰窟外忽然傳來震動聲。

    像有什麼龐然巨物在撞擊洞口。

    王柳絮臉色一白。

    是剛才那頭冰甲熊！

    轟——！

    碎冰炸裂，一隻覆滿冰甲的巨掌探了進來。

    獸吼震耳欲聾。

    王柳絮本能縮進清玄懷裡。

    男人低頭看了她一眼，眸色淡淡。

    「怕？」

    她老實點頭。

    清玄輕嗤一聲。

    下一秒，他抬起手。

    一縷黑氣自指尖掠出。

    剛剛還兇悍無比的冰甲熊，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整條手臂瞬間腐朽崩碎。

    外頭傳來驚恐獸吼，接著是倉皇逃竄的聲音。

    整座冰窟再次恢復寂靜。

    王柳絮瞪大眼睛，連呼吸都忘了。

    清玄收回手，語氣平淡得像只是撥了片雪。

    「睡吧。」

    「……啊？」

    「我累了。」

    他將她往懷裡按了按，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

    「今晚妳陪我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