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
丈母娘
借沈确八百个胆子,她都万万没想到,自家母亲跟梁应方的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 厨房门一关,世界安静多了。 沈确被沈书会用眼神拎走前还不忘拍了拍梁应方的肩,那一秒,她饱含深意的目光在告诉他:“放心,我没问题。” 但这只是安慰。 厨房内,母女二人大眼瞪小眼,仿佛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妈……”沈确试探着开口。 “嗯。” 沈书会点点头,抱臂而站,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沈确往后退了一步,手抓着冰箱门当掩护。 “您先听我解释……” “解释?” 沈书会冷笑:“解释什么?” 多大的人了,带个男朋友回家也正常。 沈书会倒不是气这个。 只一点—— “多久了?”她问。 沈确整个人更往后倾了倾。 “有个小半年了吧?”沈书会眯着眼看她。 其实不止。 但沈确不敢说。 “哪儿的人?”沈母继续问。 “北方的。” “干什么的?” 沈确犹豫:“……公务员。” “多大?” 沈确顿了顿,她轻轻抬眼,心里没底,想偷看一眼母亲的神色。 “没到四十。”她答。 这话就说得很巧妙。 沈母一记眼风扫了过去。知道她那点小聪明又冒尖了。 “挺好。”沈书会说,“四十而不惑。” 沈确顺杆爬:“对呀!妈,您看,我这辈子还没活明白几天,就特别合适让不惑的人给我指点指点。” 沈书会盯着她。 整整五秒。 沈确又不说话了。 厨房里很静,外面客厅也安静,连冰箱运行的轻微声响都听得见。沈确站在那里,手还扶着冰箱门,脸上的慌和窘忽然慢慢退了不少,留下来的反而是一点更实在的东西。 “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母问。 沈书会心里不是单纯的生气。刚刚那一场下来,她看得清楚,这已经不是孩子的胡闹了,还像大学生一样,瞎谈恋过家家。她这是在认真谈。 可又没完全想好怎么面对现实。 沈确低着头,小声道:“我不知道怎么说……” 沈书会看着她,半晌没开口。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偏偏这低头的架势,有点委屈,又有点想求和,倒真让人没法再说重话。 沈书会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以后记着。” “谈恋爱可以,认真也可以。” “但别在我面前装得像偷情一样。” 沈确:“……” 她本来还紧张得不行,可听到最后一句—— “妈!” “我说错了?” “……” 好像也没错。 沈书会没再多待。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她把该看的都看了,该听的也听了,甚至不用再多问什么,心里已经有了数。再留下去,无非是让女儿继续魂不守舍,让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僵。她不是那种非要当场把人问到难堪的母亲。 梁应方已经站起身了。 他倒没有抢着开口,只是走到门边,顺手将玄关旁放着的一只袋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让出位置。 “阿姨,我送您。” 闻言,沈书会抬了一下眼。 “不用了。”她礼貌地笑了一下,“留步吧。” 梁应方没再坚持。 等她把鞋换好,他才低声开口:“今天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 这句话说得挺妥帖的。 知进退,担得起。他知道这场见面来得突然,也知道沈书会此刻心里那点复杂。 玄关的灯不算亮,落在梁应方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站在那里,神色谦和,不卑不亢,也没有仗着年纪和气场去压人的意思。 沈书会忽然觉得,自己女儿眼光总算好了一回了。 “客气了。”她点了点头。 沈确站在一旁,紧张得连呼吸都轻了。 她看看她妈,又看看梁应方,觉得自己像站在什么极其诡异又极其重要的历史现场,偏偏一句话都插不上。 沈书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目光却又落回梁应方脸上。 “改天有机会再坐吧。” 这就是还有下一回。 梁应方自然听得懂。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应该的。” 沈书会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沈确到底还是没忍住,往前跟了一步:“妈,我送你下楼。” “站那儿。” 沈书会头也没回。 沈确当场定住。 梁应方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他本想安抚,可这种时候也不能真说什么,所以他只是抬了抬手,抚了一下她的背。 门口的声控灯亮起来,楼道里安静得很。 沈书会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转过头来。 她没看梁应方。 她看的是沈确。 “我们俩也改天再说。” 随后轻轻一声,门终于关上了。 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很快就远了。 门内,沈确硬生生立在原地半天,表情木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梁应方,忽然,她傻笑了两声。 “嘿嘿。” “感觉……”她声音发虚,“我命不久矣。” 梁应方看着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有这么严重?” “有。”沈确立刻点头,点得很认真,“非常严重。” 她说着,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步虚浮,大剌剌地往沙发边上一躺,闭上眼睛。 “她刚才那句‘改天再说’,已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说话了。” 她抬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神情沉痛。 “这四个字的背后,是一整套完整的后续流程。” 是秋后算账。 是审判延期。 缓刑结束后择日执行。 梁应方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沈确立刻睁眼瞪他:“你还笑?” “没有。”他说。 “你明明就笑了。” “我是在想,”梁应方看着她,“刚才是谁拍着我肩膀,告诉我没问题的。” 沈确一下子噎住了。 但过了两秒,她又理直气壮地开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在我妈面前。”她一脸认真,“我总不能临阵脱逃吧?我那是在安慰你。” 梁应方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嗯,辛苦你了。” 这话一出,沈确自己都觉得有点脸热。 不是“辛苦”,是她单方面被母亲一通审判。 她整个人蔫了下来。 梁应方走过去,扶住她的肩,又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 “没关系。” “改天我正式来。” “该说的话,我来说。” 沈确怔了一下。 要不说“不惑的人”见多识广呢,今天这么惊险的事情都能面不改色,沈确着实佩服他。 “还吃吗?”梁应方拿起一枚小香梨。 沈确眨了眨眼:“吃。” 梨皮一圈一圈往下落,他削好了皮,细细长长的,垂在他手边。 沈确本来还趴着,眼睛发直地发呆。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偏头去看他。 她幽幽地开口:“你该不会是被我mama吓着了,所以打算现在先对我好一点,麻痹我,温水煮青蛙,然后再一走了之吧?” 空气静了两秒。 梁应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无奈、也带一点想笑,像是在看一个刚缓过气来就开始胡说八道的小孩。 沈确抱着靠枕坐直一点,补充得更完整:“就是那种策略性安抚。让我先以为你情比金坚、共渡难关,等我放下戒备了,你再撤退。毕竟我妈今天确实——”她咳了一声,“挺有威慑力的。” 梁应方眼中笑意更深。 “策略性安抚。” “对。” “温水煮青蛙。” “对。” “然后一走了之。” “没错。” 等最后一点梨皮削断,刀放到一边,梁应方这才不紧不慢地问她:“那我图什么?” 沈确一愣。 她本来都已经准备好继续往下编了,没想到他这么一句淡淡地抛回来,反倒把她问住了。 “图……”她思索,试图迅速找补,“图、图甩得体面一点?” 梁应方听了,也没反驳,只把梨递给她,又问:“那我何必先给你削梨。” 沈确:“……” 好有道理。 她本来想继续胡扯两句,可看着他那样,忽然又说不出来了。她低头咬了口梨,汁水甜丝丝地漫开,连带着心里那点后知后觉的慌,也跟着软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小地喊了一声:“梁应方。” “嗯?” 沈确一头栽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反正你不许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