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

    

海王



    第二天沈听眠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线从缝隙里劈进来,正好落在她枕头边上。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讲座十点开始,她还有四十多分钟。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个卷,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今天那朵云看起来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也可能是错觉。

    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今天穿什么。

    第二个念头是——cao,她居然在考虑今天穿什么。

    她沈听眠什么时候为了一个讲座考虑过穿什么?她平时去上课的穿搭逻辑就是“抓到哪件穿哪件”,昨天去听讲座穿的是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连防晒都没涂。

    然后她就遇到了那个人。

    然后她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半小时的毛球。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一架,脸上带着枕头印子。她盯着衣柜看了大概二十秒,最后翻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黑色的基础款打底,裤子是牛仔裤。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低马尾拆了,重新梳了个高一点的。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清爽,皮肤在自然光下还算白,杏眼下面的小雀斑被刘海挡了一部分,剩下的几颗散在鼻梁两侧,像是拿笔尖轻轻点上去的。

    她凑近镜子,看自己睫毛。不算短,但不够密。嘴唇有点干,她从桌上摸了一支唇膏涂了,抿了抿。

    太突兀了。

    至于吗沈听眠。

    到底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很久没用的隔离霜,挤了一点在手上,随便在脸上拍了两下。

    不是因为在意,她跟自己说,是因为今天太阳大。

    出门的时候阳光确实很好,四月底的校园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绿,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大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她走在路上,把针织开衫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半截手腕。

    手机震了。

    唐诗:“你今天穿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回:“衣服。”

    唐诗:“……我说认真的。”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了一秒,打了两个字:“开衫。”

    唐诗秒回:“你完了沈听眠。”

    她没回。

    无法反驳。

    阶梯教室里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大概是因为第二场讲座的内容涉及到期末论文的选题方向,来的人里多了很多临时抱佛脚的熟面孔。她走到第五排,昨天坐过的那个位置,旁边还是空的。

    她把包放下,坐下来,保温杯放在桌角,笔记本摊开。然后她做了一件非常刻意的事:把那支昨天借给他的黑色水笔单独拿出来,放在笔记本旁边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之后她盯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到了极点,又把笔拿起来塞回了笔袋里。

    然后又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搁回了原位。

    她在笔记本上写:“老天,你要不去医院看看脑子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吧。”

    人陆陆续续地进来。每一次有人推开教室的门,她都会下意识地抬一下眼皮,然后迅速收回去,假装在看笔记本。她这么做了大概七八次之后,觉得自己快要把自己累死了。

    干脆不看了。

    讲座准时开始,讲台上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翻开了PPT。今天的内容是媒介伦理中的隐私边界问题,PPT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堆案例分析的要点。她握着笔假装在记,实际上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圆。

    圆歪了,她又画了一个。

    还是歪的。

    她把笔放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点。很轻微,像是水面被投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小到几乎察觉不到。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来就不来呗,省得她在这儿坐立不安的。然后她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讲座内容上,开始认认真真地记笔记。记了大概三行,第四行就开始歪了,歪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波浪线。

    她盯着波浪线看了两秒,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就在这时候,教室中部的门被人推开了。因为位置靠前,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一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极其细微的sao动。像是有几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同时把目光低了下去。

    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不紧不慢,踩在阶梯教室的地面上,从后往前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脚步声不是昨天那个。昨天那个步子是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拖沓感。今天的脚步声更轻快,更有节奏,像是每一步都踩着一个随意的节拍。

    然后她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停在了她这排的走道口。

    她抬起头。

    站在走道口的人不是昨天那个。

    这个人的头发染过,是很浅的栗棕色,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暖调的光泽。发尾微微卷着,搭在颈侧和后颈,几缕碎发垂在眉眼前面,被他抬起手随意地往后拨了一下。眉骨的走向凌厉,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收得很干脆。眼睛是很深的双眼皮,瞳色偏浅,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光线的原因,看起来像兑了水的琥珀。

    他的嘴唇比昨天那个更饱满一点,下唇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唇角天生微微上翘,看谁都像是在笑。

    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套了件白色内搭,没扣扣子,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手腕上戴了一根细的银色手链,看不清楚是什么款式,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反射了一点光。

    他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朝她旁边的空位走了两步,停住,低头问她:“这儿有人?”

    声音比昨天那个更低一些,但尾音也有一种类似的、漫不经心的上扬。

    松弛。笃定的、对自己在社交场合中游刃有余的确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是她的取向。

    准确地说,这个人是她取向的杀伤力加强版。昨天那个是“过于能打”,今天这个是“危险级别”。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我很帅我知道我很帅”,穿搭精心但又看不出刻意的痕迹,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选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就浮夸,少一分就寡淡。

    她张嘴说了句“没人”,声音比预想中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点不经意的冷淡。

    他坐下来,把背的包放进桌洞,从里面掏出一个平板和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是纯黑色的,上面贴了一个很迷你的贴纸,好像是个什么乐队的logo。

    他坐下之后,一股淡淡的味道又飘过来了。不过这次不是单纯的皂香,里面还混了一点别的像是某种很清冽的须后水或者护肤品的味道,

    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拿起了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

    “好危险一男的。”

    写完她盯着“危险”两个字,觉得这个词用得特别准确。

    昨天那个男生是好看的,但他的好看是安静的、不张扬的,是一种需要你走近了才能看清全部细节的好看。今天这个,他的好看是外放的、自知的、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展示意味的。他知道自己好看,他也习惯了别人觉得他好看,他甚至懒得掩饰这一点。

    她在手机上刷到过无数个这样的男生,社交平台上的,颜值博主,街拍对象,朋友的朋友圈里偶尔出现的那种“好帅但是感觉不靠谱”的存在。他们会很会拍照,很会聊天,很会制造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氛围。他们身边从来不缺人,也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停留太久。

    俗称海王。

    或者说,花花公子。

    更刻薄一点的说法是——她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个词,然后又被她自己按回去了。

    算了,不骂人。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

    她喜欢的就是这种。不需要那种干干净净、认认真真、一心一意只对你好的乖男孩——那种她觉得没意思,不够挑战性,不够让她那颗阴暗又虚荣的小心脏获得满足。她想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被驯服的人,然后她把他驯服了。

    对,就是这个。

    她想要的不是那个人本身,她想要的是那个征服的感觉。

    她想让这个看谁都像在笑的人,最后只对着她一个人笑。她想让这个手腕上戴着银色手链、走到哪里都自带目光追随的人,最后心甘情愿地把那条手链摘下来,系在她手上。

    她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可能属于任何人,然后他是她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沈听眠,你真的是疯了。

    你连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在这儿脑补到这种程度了?你是不是最近洋柿子小说看多了?

    但是没用。

    理智骂完了,那个念头还是好好地待在那儿,纹丝不动。甚至还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像是在说——对,我就是这么想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不能拿它怎么样。

    她只能拿起笔,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

    “但也不是非要他,换第一个也可以。嘿嘿。”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被自己逗笑了。

    太不要脸了,沈听眠。

    ——如果有人在看。能不能来点评论呢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