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高欢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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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认她鬓边每一根白发,是从哪年开始白的。是那年沙苑兵败,她独守晋阳的时候?是柔然逼亲,她自请退居侧室的时候?还是这些年他常年在外,她一个人撑着一座城的时候? 他认得它们,从没问过。如今想问,却来不及了。 他没说话,她也没有。 殿内很静,只听见烛火毕剥和殿外风雪呜咽。 良久,高欢开口了。 “昭君。” “嗯。” “那首歌,再给我唱一遍吧。就像当年在怀朔,你唱给我听的那样。” 娄昭君抱着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点点头,开口时声音是哑的,曲调却从未变过。 “敕勒川,阴山下。” 她唱得很慢。嗓子因为许久不放声而有些涩,尾音微微发颤。她吸了一口气,把调子往上托了托,就像当年戍楼上风大,她怕他听不清那样。 那时他的破袄被风吹响,她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唱,气息温热,扑在耳廓上,痒得他缩脖子。 此刻没有风,可她还是凑近了他耳边。这个动作早已刻进了时光。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进嘴角。尝到了咸味,也尝到了三十多年前雪落在唇上的那片凉。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欢闭上眼。 他看见的不是这座寝殿。 他看见了怀朔戍楼的雪。 那天,他缩在戍楼的角落,搓着冻裂的手,哈出的白气转瞬就被风撕碎。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一个穿赤色胡服的少女,骑着一匹矫健的骏马,从雪幕里踏出来,腰间银铃叮当作响。 娄昭君在戍楼下勒住马,仰头就喊:“贺六浑!你下来!” 高欢握着长矛的手僵住了。他不认识她。 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可他不觉得冷。他看着雪幕里那张娇俏的脸,那双眼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欣赏和笃定。 他年少家贫,早已习惯遭人冷眼。洛阳城里的贵人,怀朔镇上的镇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从上到下的打量。 只有娄昭君,即便出身豪族,从未嫌弃过他。 那天,她递来一壶带着体温的好酒。高欢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得喉咙发痛,心头却暖得发颤。 她在戍楼上站了很久,望着远处隐在雪幕里的阴山,眼神坚定。“来我家提亲吧!别的事你不用管!” 高欢记得那天的雪,记得那壶酒。记得她腰间银铃的声音,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后来他领兵在外,她临盆难产。 他在两百里外的军帐里握着那封传信,心急如焚。左右劝他回府。她叫人传语过来:“王统大军,当以国事为重。不必回。我和孩子撑得住。” 他没回。天亮时信使来报,母子平安。他把脸埋进掌心,很久没有抬起来。 再后来,柔然遣使逼亲,要蠕蠕公主居正室。他踌躇难决,是她主动来劝:“国家大计为重,王莫迟疑。”说罢自请退居侧室。 他看着她当时退出去的背影,他知道她在硬撑。 他多想叫住她,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