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软

    言之行脾气软，又不受先生太太待见，随便谁都能在背后嘴两句野种，佣人们更是故意刁难从中找取一点扭曲的优越感、成就感，踩高捧低讨好太太和那个自诩的大小姐。

    没有门禁卡，也不知道被改过的密码，不远处保安室里的门卫假寐装作没听见。

    沈磊：就是你！破鞋搞出来的死妈玩意儿害我差点丢了工作！你也配和我们大小姐争？严家只有一位小姐！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也配进严家的门？在外边吹冷风去吧！

    沈知微：我留下这个宝贝表侄就是为了埋钉子好欺侮你们父女俩！今天我敢收拾这没妈的老鼠，明儿我就敢骑严老不死的头上！我要蚕食，侵占严家！把你们赶去睡桥洞！

    言之行：呜呜呜……后妈，我再也不敢了，我安安分分做老鼠，再也不出现在你们眼前。

    她装模作样喊了几声，找了个显眼的地方和衣蹲下，脸埋在膝盖里保持体温，在凛冽寒风中等待着天神踏着七彩祥云来拯救她。

    严聿怀接受了这样的剧本，很乐意饰演这个天神男主角，给了女主角想要的结局，和她同仇敌忾，把十恶不赦的小反派狠狠开除。但严聿怀觉得，对付他这样没心眼、耳根软、好糊弄的笨狗其实用不上苦rou计和离间计，一点点拙劣的美人计他就会上当。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左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往身后微微一伸。五指松松地张开，垂在腰侧偏后的位置。梧桐早落尽了叶子，只留疏瘦枝桠斜斜挑着灰云。阶前凝着薄霜，池面结着一层脆亮的冰。那只手就那样停在那里，既不催促，也不解释——像一扇没有上锁也没有推开的门。

    “走快点。”

    或许言之行从前有不假思索的勇气，但这么多年，也磨灭了，这种不确定的，它不敢要，也不屑于要，只是轻声应了句好，然后快步跟上。

    不是牵住，是绕开。他收回手，在大衣口袋里缓缓收拢，指甲掐进掌心。于是他甚至走得更快了些，皮鞋踩在砖石甬道上的节奏硬而利落，像在砸钉子——在偷偷发脾气。

    哦，发脾气了，然后呢？我就要哄你吗？言之行也把双手插兜里。

    推开门，廊柱后祁门红茶的暖香就飘了过来，温润的，优雅的，又带着些属于沈知微特有的那种清冷尾调。

    “聿怀？这么晚回来是去接之行啦？一纯怎么劝都说要等爸爸回家一起吃晚餐……”

    严聿怀没有接她的话，径直走向餐厅方向，路过沈知微身侧时，步伐没有停顿，视线也没有偏转分毫。只是在擦肩而过那个瞬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与任何人都无关的小事：“主宅的门禁系统上次是谁负责维护的让陈叔查一下。”

    沈知微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僵，干冷的寒气扫过她面颊，微微眯起眼用余光打量二人：在室外待了有一会，严聿怀待的时间要更久一些。她将杯沿凑到唇边，慢慢啜了口，既然她做了，那自然是什么也查不出来的。

    “不用麻烦陈叔了，两年前，我改的，怎么了吗亲爱的？”期间都有正常工作，并无差错。她很有自信，两年前的事，无论如何追究，她都能编造出一万个完美的正当理由。她在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心虚，像一条在日光晒暖的蛇，鳞片折射着温和的光泽。

    严聿怀终于转过身来。“改得好。”他说。声音不高，语速甚至比平时还慢了半拍。“以后主宅的门禁系统由陈叔统一管理，所有人的权限变更经我签字。”

    连着温室的阳台口传来一串轻快的声音，由远及近，“啪嗒啪嗒”像快板。严一纯踩着毛绒拖鞋蹦哒来整个人扑过去挂住他手臂：“爸爸！你今天回来得好晚！爸爸爸爸，一纯饿了，mama做了好吃的！我们一起去吃饭！”

    趁着家里乱成一锅粥言之行趁热喝了，去厨房品鉴了几口。花胶和桃胶都分不清的睁眼瞎。瞅了眼外边温馨的战况，挑了点咸口的菜端回房间吃。

    过了好一会，听到规律的敲门声，起身去开门。是陈管家。

    “大小姐，这是先生早上特意嘱咐交给您的，现下给您送来。”

    “……替我谢谢父亲。”

    一条擦伤药膏，所以呢？醒来不见人，丧一天的脸，再假人之手送个破药膏来，歉礼？真是深情。像皇帝给侍寝完妃子的施舍。不对，人家妃子还算是有名有分的，她这种算宫女吧，大户人家的通房丫鬟。

    即使心下不快，也还是收下了这颗甜枣。通房好哇，她认识的通房丫头，比起哭死，暴病，流落，自缢……最后好歹都能得个善终，安稳度过余生。

    “需要帮大小姐收走空碗吗？”

    “谢谢……陈管家。”